摘要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184条（紧急救助免责，俗称”好人条款”）与第182条（紧急避险）同属总则编中免除或减轻民事责任的制度。两项制度在立法目的上都鼓励紧急状态下的积极行为，但在损害承受主体、免责程度、必要限度要件和补偿机制上存在明显差异。本文以条文原文为依据，结合两个假设案例（自然原因引起险情下的避险行为致损、紧急状态下使用他人财产致损），比较两项制度的规范结构，并分析”适当补偿”条款在保护受损第三方方面的不足。

关键词：民法典；紧急救助；紧急避险；适当补偿；责任分配；无因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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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问题的提出

第184条与第182条在一般讨论中经常被放在一起，但两者处理的规范情境并不相同。第184条规制的是行为人在紧急救助中造成受助人损害的情形，第182条规制的是行为人在紧急避险中造成第三人损害的情形。两者的差异集中在损害承受主体上：前者是受助人自己，后者是与危险无关的无辜第三人。损害承受主体的不同，直接导致了免责程度的不同。本文从条文文本出发，比较两项制度的构成要件、法律效果和适用边界。

二、条文原文

（一）第184条（紧急救助免责）

因自愿实施紧急救助行为造成受助人损害的，救助人不承担民事责任。

本条只有一款，没有但书。构成要件有三：行为是自愿实施的；行为性质属于紧急救助；损害对象是受助人。法律效果是绝对免责，即救助人不因救助行为对受助人承担民事责任。

（二）第182条（紧急避险）

因紧急避险造成损害的，由引起险情发生的人承担民事责任。
危险由自然原因引起的，紧急避险人不承担民事责任，可以给予适当补偿。
紧急避险采取措施不当或者超过必要的限度，造成不应有的损害的，紧急避险人应当承担适当的民事责任。

本条共三款，对应三种规范情形：第一款规定人为引起险情时的责任归属，第二款规定自然原因引起险情时的责任归属，第三款规定避险行为超过必要限度时的责任归属。需要特别注意的是，第三款中的”适当的民事责任”是法定表述，其责任范围并不是全额赔偿。

（三）第979条（无因管理，备查）

管理人没有法定的或者约定的义务，为避免他人利益受损失而管理他人事务的，可以请求受益人偿还因管理事务而支出的必要费用；管理人因管理事务受到损失的，可以请求受益人给予适当补偿。

本条的核心要件是”为避免他人利益受损失”，也就是管理行为要指向他人的利益。本条第二款中的”适当补偿”针对的是管理人自己因管理事务遭受的损失，而不是管理人因管理行为损害他人财物的情形。

三、第184条与第182条的规范比较

（一）差异维度

比较维度	第184条（紧急救助免责）	第182条（紧急避险）
损害承受主体	受助人自己	与危险无关的第三人
免责程度	绝对免责，无但书	相对免责，分三种情形
必要限度要件	法条未设门槛	明确设置”必要限度”（第三款）
补偿机制	无	自然原因引起时”适当补偿”（低于全额）
危险要件	强调行为的”紧急性”与”自愿性”	要求”正在发生的现实危险”

（二）差异的规范基础

第184条的损害承受者是受助人自己，立法目的是彻底消除救助行为中行为人对损害受助人的法律后果的顾虑，因此采用绝对免责的规范结构。第182条的损害承受者是无辜第三人，涉及两个不同主体之间的利益衡量，法律对行为人的注意义务要求更高，因此保留了”必要限度”要件和超限担责的规范空间。两项制度免责程度的差异，根源在于损害承受主体不同所导致的规范保护强度不同。

四、紧急避险的”必要限度”

（一）要件结构

紧急避险的”必要限度”以法益衡量为核心，包含两层结构。

第一，损害对比要件（实质要件）。避险行为造成的损害，必须小于如果不实施避险行为可能遭受的损害。举例来说，为保全行为人的生命（法益价值极大）而致使他人价值五万元的财产毁损，通常认定未超过必要限度；反过来，为保全行为人价值一万元的财产而致使他人价值十万元的财产毁损，则超过了必要限度。

第二，手段必要要件（客观要件）。避险行为必须是当时情境下避免损害的不得已手段，也就是说不存在其他损害更小的替代方式。如果行为人存在其他合理的避险途径却未采用，就不满足本要件。

（二）超过限度的法律效果

根据第182条第三款，避险行为超过必要限度或者措施不当，造成不应有损害的，避险人承担”适当的民事责任”。这一表述说明责任范围是部分责任而非全额赔偿责任。其规范基础在于，避险行为本身具有正当性，只在超过必要范围的部分才产生责任。

（三）与正当防卫的限度比较

比较维度	正当防卫（第181条）	紧急避险（第182条）
损害对象	不法侵害人	无辜第三人
限度标准	防卫强度与侵害相当即可；特殊防卫权可以致死	必须满足”小损换大损”，不得造成等于或更大的损害

正当防卫的限度较宽，紧急避险的限度较严。差异的根源在于，前者的损害对象是实施不法侵害的主体，后者的损害对象是与危险无关的第三人。

五、假设案例一：自然原因引起险情下的避险行为致损

（一）事实

山洪暴发（自然原因引起险情），行为人为避险致使第三人价值十万元的门窗毁损，并因此获得了避险之所。

（二）因果关系的辨析

本案例的关键在于因果链条的识别。山洪是险情的起因，但门窗毁损的直接原因是行为人砸窗的避险行为，而不是山洪本身。这一区分对责任归属有决定性意义：第182条第二款中”危险由自然原因引起”的表述，指的是险情的原因为自然原因，而不是指损害的直接原因为自然原因。

（三）责任分配

主体	责任
行为人（避险人/受益人）	不承担侵权损害赔偿责任；应当给予适当补偿（第182条第二款），补偿数额低于全额损失
第三人（受损方）	获得适当补偿，通常低于实际损失十万元

（四）对受损第三方的规范保护不足

在上述责任结构中，第三人没有过错、没有引起险情、与天灾没有关联，其实际损失（十万元）只获得”适当补偿”（低于全额），损失未获完全填平。这一规范结构对受损第三方的保护存在不足，学界对此有明确的批评：按照受益人补偿的法理，避险人作为纯受益方，应当填平受损方的全部损失，而不是只承担”适当补偿”。现行规范采用”适当补偿”的表述，是立法在”鼓励避险行为”和”填平受损方损失”之间偏向保护避险人的选择。

（五）受损方的救济途径

受损第三方的损失并不一定只能自己承担，其救济途径包括：其一，如果避险行为同时使多人受益，受益方为复数时，可以按照受益比例分担补偿义务；其二，如果受损方的财产存在保险（如家财险），可以先走保险理赔，保险人行使代位求偿权向受益方追偿；其三，如果险情涉及公共防汛设施的功能失效，可能触发公法上的补偿或国家赔偿。

六、假设案例二：紧急状态下使用他人财产致损

（一）事实

行为人的住所发生火情（真实、紧迫的危险），行为人为灭火使用了邻居门口的灭火器，致使该灭火器损坏（价值数百元）。行为人于事后援引紧急避险条款，只给予了部分补偿。

（二）两个容易误判的规范判断

第一，以”是否自备消防器材”推定行为人过错——在实务中难以成立。有观点认为，行为人如果事先研究紧急避险的规范并据此决定不自备消防器材，就可以推定其存在过错，进而否定紧急避险的成立并判令其承担全额赔偿。这一推论在实务中难以成立：火灾发生后追问行为人为什么没有自备消防器材，等同于对一般民事主体课以”应当预见并自备消防设备”的注意义务，这一标准过高，不符合对一般人的合理期待；”事先研究法条并据此决定”的主观预设，在举证上几乎没有可能；法院不宜据此认定行为人具有”恶意利用他人财产”的主观状态。因此，行为人是否事先自备消防器材的决策，不宜作为认定其过错的依据。

第二，行为人是否构成无因管理——不构成。有观点认为，行为人使用邻居的灭火器构成无因管理，应当适用第979条”适当补偿”的规定。经过要件核对，无因管理的核心要件是”为避免他人利益受损失”，而行为人的灭火行为是为扑灭自己住所的火，受益人是行为人自己而不是邻居，不满足”为他人利益”这一核心要件，因此不构成无因管理。需要特别指出，第979条第二款中的”适当补偿”针对的是管理人自己因管理事务遭受的损失（比如行为人灭火时手部烫伤），而不是管理人因管理行为损害他人财物的情形。损害他人财物的部分，应当通过紧急避险（或者侵权行为）的规范路径处理，而不是无因管理。

（三）最终定性

排除上述两个误判后，仅就火情发生时行为人的实际行为判断：

构成要件	是否满足
危险正在发生（火情真实且紧迫）	满足
不得已（火情紧迫，就近使用，没有时间寻找替代手段）	满足
损害小于危险可能造成的损失（数百元的灭火器价值与整栋房屋烧毁的损失相比）	满足

行为人的上述行为构成紧急避险，不承担侵权损害赔偿责任，根据第182条第二款承担适当补偿义务。行为人事后”只给予部分补偿”的主张，在本事实版本下成立。

七、两项制度的规范评价

（一）”免责”与”受损方损失填平”的区分

“避险人不担责”这一规范表述，只表明避险行为合法、不构成侵权，并不表明受损方的损失无人承担。损失的追偿责任另有归属，不会悬空：

情形	责任承担主体	责任性质
人为引起险情	引起险情的第三人	全额赔偿
自然原因引起险情	受益人（避险人）	适当补偿（低于全额）
避险行为过当	避险人	适当责任

（二）”适当补偿”的制度性不足

在自然原因引起险情、避险人只承担”适当补偿”的情形下，对受损第三方的保护存在制度性不足。这一不足是立法在”鼓励避险行为”和”填平受损方损失”之间偏向保护避险人的选择结果。学界的主要批评方向是：应当采用”受益人全额补偿”的规范结构（避险人作为纯受益方，按照受益补偿的法理应填平受损方的全部损失），现行”适当补偿”的表述偏轻。

（三）无因管理与紧急避险的规范区分

比较维度	无因管理（第979条）	紧急避险（第182条）
行为指向	为他人利益	为躲避危险（无论为谁）
补偿方向	管理人可以请求受益人补偿自己的损失	避险人对受损第三人承担适当补偿
核心要件	为他人利益、无法定或约定义务	正在发生的危险、不得已、小损换大损

行为人为扑灭自己住所的火而使用邻居的灭火器，受益人是行为人自己，不构成无因管理。

（四）损害承受主体与责任承担的不对称

情形	损害承受者	责任承担者	承担数额
行为人砸毁自己家门窗（自己受益）	行为人自己	行为人自己	全额（所有权内部自担）
行为人砸毁邻居家门窗（自己受益）	邻居	行为人	适当补偿（低于全额）

上述不对称源于规范结构的差异：前者是所有权内部的损失分担，不存在”损失分配”问题；后者是两个不同主体之间的损失分配，存在公平问题。立法在后者采用”适当补偿”（而非全额赔偿）作为折中。这种不对称感的规范根源在于”适当补偿”的量级偏轻，且不因行为人有无过错而改变。

（五）两项制度保护力度的不一致

比较维度	第182条（紧急避险）	第184条（紧急救助免责）
损害承受者	无辜第三人	受助人自己
免责程度	相对免责（分三种情形）	绝对免责，无但书
受损方损失未获全额填平的问题	存在（适当补偿低于全额）	不存在（绝对免责，受损者是受助人自己）
规范取向	在避险人与受损第三人之间折中	彻底保护救助人

两项制度对”好人”的保护力度存在不一致：紧急救助中致受助人损害者绝对免责，紧急避险中致第三人损害者只承担适当补偿（第三人损失未获全额填平）。这种不一致本身也是学界讨论的焦点。

八、结论

第184条与第182条都是对紧急状态下积极行为人的保护性规范，但两者在保护力度和保护方式上存在明显差异。归纳本文的核心判断如下：

第一，紧急救助中致受助人损害者，根据第184条绝对免责。

第二，紧急避险中致第三人损害者，根据第182条承担适当补偿义务；在自然原因引起险情的情形下，第三人损失未获全额填平，这是”适当补偿”条款的制度性不足。

第三，”避险人不担责”的规范表述只表明行为合法、不构成侵权，损失的追偿责任另有归属，不会悬空。

实务中处理相关争议时，应当首先识别损害承受主体（受助人自己还是无辜第三人），据此确定适用第184条还是第182条，而不是直接援引条文编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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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本文所引法条依据

•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181条（正当防卫）
•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182条（紧急避险）
•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184条（紧急救助免责）
•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979条（无因管理）

本文所引法条以《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原文为准（司法部官网 moj.gov.cn）。本文系学理讨论，不构成法律意见。